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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你看曹雪芹写人物,他非常全面地来写,不是单一的笔调。我曾经说过,有的人物,比如邢夫人、赵姨娘,曹雪芹好像写得比较平面化,对她们的否定好像流露在字里行间,现在我做文本细读,就发现实际对邢夫人也好,对赵姨娘也好,他也有对她们的心灵另一面的某些笔触,让读者体味到她们也有她们的苦处,也有值得给予理解和谅解的因素。有人觉得李纨是一个善良到底的人物,那么现在呢,我告诉你,在八十回后,李纨将会呈现出她人性中致命的弱点,乃至阴暗一面。
曹雪芹在前八十回里就写到,李纨含辛茹苦地培养贾兰。包括第二十六回里,写宝玉在大观园里面转悠,忽然发现贾兰拿着小弓追什么啊?追梅花鹿。宝玉说你这是干嘛呢?说我演习骑射呢。什么叫演习骑射,在清朝,科举考试不但有文举,还有武举,考武举是要考骑射的。贾兰在李纨培养下――书里面说他们是亲母子,生活当中的原型可能是养母和养子――不但能作八股文,写诗词,而且习武水平也不断提高。曹雪芹在前面明确写出,贾宝玉对习文练武热衷科举非常厌恶,贾兰追鹿说是演习骑射,宝玉的回应是:把牙栽了,那时才不演呢!可是高鹗却专门写了半回“博庭欢宝玉赞孤儿”,抹杀宝玉、贾兰人生追求方面的重大分野。在八十回后,曹雪芹会写到李纨带着贾兰迁出荣国府稻香村另立门户以后,贾兰果然科举考中,当了高官,应该是武官,“威赫赫爵禄高登”,李纨也就成了诰命夫人,“带珠冠、披凤袄”,但刚穿上诰命夫人的衣冠,就喜极而亡,“也抵不了无常性命”。四大家族那些还幸存的人们,以及知道李纨曾不积阴骘不愿舍银赎救巧姐的人们,就都对她的乐极生悲产生快意,她到头来竟“枉与他人作笑谈”了。
到此为止,我就把这个《金陵十二钗正册》当中的十二钗,通过梳理八十回后的真故事,全都点到了。但是,八十回后的真故事还要继续往下讲。那么,在贾府被彻底摧毁以后,我多次引用脂砚斋的批语告诉你,有一个重场戏,它发生的空间是在狱神庙里,出场人物有王熙凤,有贾宝玉,这不稀奇,因为通过前面讲述知道,他们都是罪家的成员,那么还有茜雪,还有小红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?什么叫做狱神庙?在狱神庙里会发生一些什么故事?曹雪芹会写到些什么?请听我下一讲。
第十一章 第一百回至第一百零八回之谜[1]――狱神庙之谜
上一讲最后,我说在曹雪芹的全本《红楼梦》第一百回到一百零八回这个情节单元,会有狱神庙的故事。我的根据是什么?
脂砚斋和畸笏叟是编辑过曹雪芹的全本《红楼梦》的,不光是看过,还誊抄、编辑过。脂砚斋和畸笏叟,有专家考证出,实际是同一个人在两段不同时期里的不同署名,这个观点可供参考。无论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一是二,肯定是和曹雪芹关系很亲密的人,看过曹雪芹的全本《红楼梦》,一边整理书稿,一边写下批语。第二十回,写宝玉厌恶的奶妈李嬷嬷到了他的住处,唠唠叨叨排揎屋里的丫头们,顺嘴提起茜雪被撵一事,在这个地方,有条署名畸笏叟的批语:“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。”
前面有一个角色叫茜雪,她的戏不多,有一次出现很多读者都忽略了,第七回,宝玉和黛玉在一块玩,这时候听到一个消息,说宝钗身上不大好,宝玉并不愿意亲自去看望宝钗,就打发一个丫头去问候一下,所打发的这个丫头,就是茜雪。到第八回,茜雪惹出一场风波,叫“枫露茶风波”,我在前面讲座里讲过,在这儿不展开了。宝玉当时喝醉了,大发脾气,嘴里就嚷,撵出去撵出去,他其实心里想的是要撵他的奶妈李嬷嬷,但是,他撒气是冲着茜雪,他把茶盅子摔了,茶溅到茜雪的裙子上了,这个响动比较大,因为当时宝玉和黛玉是跟着贾母住,在一个大空间里面,贾母听见这噪音就不高兴,就问怎么回事。往后读我们就发现,最后果然撵人了,被撵的不是李嬷嬷,反而是茜雪,茜雪很冤屈,她没做错什么事,就被撵出去了。前八十回里,“枫露茶风波”后,有几处通过别的人提到茜雪被撵,但她再没有出现。有些读者就以为茜雪的戏结束了,以为她只是随便那么一写,写完随便那么一丢的过场杂角。但是畸笏叟整理过八十回后书稿,深知曹雪芹的精妙构思,就写下这条批语,提醒说,前面写到提到茜雪,都不是关于她的“正文”,她的“正文”将在狱神庙那一回呈现。
曹雪芹的《红楼梦》的写法就是这样的,很有趣,很多角色平常都是配角,会有相关的文字,但都不算“正文”;处在舞台前面的、聚光灯圈着的,可能是宝玉、黛玉、宝钗、湘云,其他人物只是后面的陪衬。比如说迎春、惜春都是这样。但是到了某一回,这个做陪衬的配角,就有可能一下子提升为主角,在那一回里面,对这个人物给予重点描写,像迎春,别的段落里她都只是配角,就算给她一个用花针穿茉莉花的特写镜头,戏份不多,但是到第七十三回,曹雪芹用半回书写“懦小姐不问累金凤”,那一回她就成为一个大主角了,如果改编成戏曲折子戏,扮演她的演员一定会挂头牌。惜春也是这样,前面戏份清淡,但是到第七十四回,抄检大观园之后,她“矢孤介杜绝宁国府”,成为那场戏的中心人物。第七十三回里迎春“呈正文”,第七十四回里惜春“呈正文”,那么茜雪会在八十回后的某一回“呈正文”。在高鹗的续书里,没有这样的“正文”,既没有狱神庙,也没有茜雪出现。
畸笏叟在第二十回的批语还很明确地告诉我们,茜雪在狱神庙干什么呢?她“慰宝玉”,慰问入狱的宝玉去了。那么这部分文字现在还有没有呢?很遗憾,不要说现在我们找不着,畸笏叟自己就已经找不到了。批语说:“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,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,被借阅者迷失,叹叹!”到第二十六回,畸笏叟又有一条批语:“狱神庙有茜雪、红玉一大回文字,惜迷失无稿,叹叹!”透露出来,在狱神庙那段故事里,不仅有茜雪,红玉也会出现。红玉,就是林红玉,荣国府大管家林之孝的女儿,因为她跟黛玉同姓,名字里又重着宝玉的玉,有点讨主子嫌,后来简称小红。究竟怎么回事呢?很神秘。
那么,曹雪芹的全本《红楼梦》后面,有关于狱神庙的情节,能不能探佚出来呢?是可以的。当然,首先要弄清楚,什么叫狱神庙啊?这庙名挺新鲜的,难道监狱里会有庙?庙里会供个狱神?有人总认为小说就是统统虚构,就算曹雪芹写了个狱神庙,那也是他虚构的。
古往今来,人类写出各种各样的小说,全然没有生活依据,绝对虚构的小说文本,是有的。但我一再强调,《红楼梦》不是全然虚构的,它的文本特点,是“真事隐”后“假语存”,他写的这些故事,不光是人物,包括空间,往往都是有原型的。书里面所写到故事空间,他有模糊化的一面,却也有可以寻踪蹑迹,确切指认的例子,你如果去实地勘察,甚至今天都还能够找到。
比如书里写贾琏偷娶尤二姐,他在荣国府不远的一个院子里包二奶,就是瞒着正妻王熙凤,把尤二姐秘密包养下来了,书里写明那个包养尤二姐,而且尤老娘和尤三姐也过去一起住的院子,是在“荣宁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”。早有红学家考据出来,《红楼梦》里所写的宁国府、荣国府的位置,应该就在京城的西北部,薛宝钗在元妃省亲时题咏大观园,第一句就是“芳园筑向帝城西”嘛。宁国府在荣国府东边,其原型已很难指认,但荣国府的原型,很可能就是现在对外开放可以参观的恭王府及其花园的前身――注意,是其前身,而不是咸丰、同治、光绪年间恭亲王奕忻时期,也不是乾隆时代和时期,而是康熙朝,那地方存而又废的王府――你现在去做考察,这种考察学术上叫田野考察,从恭王府再向西北,约二里远近,北京西城厂桥地区,你去转悠搜寻,就会发现有一条胡同叫花枝胡同,胡同就是巷,你跟老居民打听,他们会告诉你,清代那条胡同就是那个名字,直到今天始终保留下它的名称。就说明曹雪芹写这个故事,他是连故事发生的空间有的都是有原型的――荣国府和大观园的原型是恭王府前身,贾琏包养尤二姐那空间原型,他就连名称都没怎么改。
那么,有没有供着狱神的那样一种庙呢?是有的。北京现在因为变化很大,找不到了。但是,在全中国找一找,是可以找到的。我前几年就特意到河南南阳去,找到了狱神庙。
河南省西南部的南阳市,有一个保存得很完整的清代县衙,其建筑群至今基本上维持着清代的风貌,现在作为县衙博物馆对外开放。当地人对之很自豪,说“北有龙头,南有龙尾”,“龙头”指紫禁城,是统治全中国的皇帝居住和行使皇权的空间;皇帝为了统治这个国家,在各个地方要设很多衙门,包括各个县都有县衙,县衙作为基层政权机构,就可以比喻成“龙尾”。这个县衙保留着它附属的监狱。
我去参观监狱,一走到门口就觉得人,监狱大门上有一个怪兽的形象,这个怪兽有脸无身,血盆大口里露出很大的獠牙。这个怪兽在过去是有讲头的,叫做狴犴,是传说里吃东西不吐骨头,很凶的一种猛兽,把它搁在监狱大门上头,象征着监狱的权威性和残酷性,就是给你无声的警告:你别犯法,你犯法,你就被吞进狴犴的嘴里了。
迈进狴犴下面的门以后,发现前面有一个小院子,这个院子北房是一个庙,东西厢房是当年狱卒值班的地方,然后有南墙,南墙两边有两个门,分别通往男监和女监。男监和女监之间有墙隔开。南墙那儿有一个水井,井口特别小,我当时问博物馆的人,这个水怎么打啊?他告诉我,要用特制的、特别小的桶来汲水,为什么?防止犯人被押送过程当中,想不开,去投井自杀。那井口小得即使最瘦的人,也不能把自己装进去。
监狱外院北房是一个庙堂。我走进去,正中佛龛里供着一个神像,是一个慈眉善眼的老人,很长的胡须,他右手捋着自己胡须,很有威严的样子。这个泥胎塑的是谁呢?他怎么会是一个神呢?这个人就是我们中国历史传说当中的尧、舜、禹时代,舜那个时期的一个大臣。他是中国司法制度的最早的创建者,他的名字叫做皋陶。这个陶字写出来是陶醉的陶,但是读的时候他的名字要读做“高摇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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